亚洲文旅观察②｜"闽式生活"能否复制？泉州文旅的底层逻辑拆解

2026年2月17日，马年正月初一，泉州古城。当天的人流量数据出来的时候，文旅部门的人自己也愣了一下——26.78万人次，同比增长16.8%，创下历史新高。

然后第二天，正月初二，数据再次被刷新：28.50万人次，同比增长20.1%。两天，两个历史新高。

这不是泉州第一次这样。2025年春节，全市累计接待游客1011.59万人次，同比增长23.6%，旅游总花费超过100亿元，是泉州春节旅游首次突破千万人次大关。

再往前一年，2024年春节，蟳埔村单独来了36万人次，比前年同期增长600%，泉州非遗馆的游客增幅是1476.2%。整个2024年全年，泉州接待游客突破1亿人次，旅游总花费超过1200亿元。

一座GDP曾经多年全省第一、但知名度上长期被厦门和福州压着的城市，在两三年内把旅游热度打到了这个量级。凭什么？

01

为什么很多人觉得

泉州“很熟悉”

中国过去这几十年，城镇化的速度是前所未有的。1949年，城镇化率只有11%；2011年，首次过50%；到2024年，已经达到67%。数字背后的意思是：过去不到三十年，有超过9亿人的生活重心从乡村转移到了城市，这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、速度最快的一次人口迁徙。

这个过程带走了很多东西。

村子空了，县城快速扩张，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一次高效但彻底的文化抹平——步行街的样式全国一样，奶茶店的排列方式全国一样，广场舞的配乐全国一样。过去人们说"十里不同风，百里不同俗"，现在打开导航，县城和县城之间的商业街区几乎可以无缝替换。

宗族感消失得更快。祠堂还在的地方，年轻人进去主要是拍照；族谱还有人修，但大多数人说不清自己是哪一支；清明扫墓变成了发个朋友圈，春节拜年变成了发条微信。

曾经那种"被家族托着"的感觉——知道自己从哪里来，和谁是一家人，在某个更大的时间序列里有自己的位置——对于大城市里生活的很多人来说，正在变得陌生。

这不是谁的错，这就是现代化的代价，全世界概莫能外。

但它产生了一种奇特的集体情绪：很多人开始对一种自己从未完整拥有过、或者已经失去的生活方式，产生某种说不清的渴望。不是要回到贫穷，而是渴望那种连续感——节日是真实的，祭祖是认真的，邻居是认识的，街道是有记忆的，食物和季节之间还有关系。

去泉州的人，很多就是在找这种感觉。

02

"半城烟火半城仙"

这六个字为什么有力量

对泉州有句评价被人津津乐道了：半城烟火半城仙。但它描述的其实是一种真实的物理状态。

泉州全市有登记在册的宗教寺庙宫观超过5500座，光鲤城区内就密布着500余座供奉着不同信仰神祇的场所。你在泉州古城随便走，基本上走几分钟就会遇到一座庙，而且是正在烧香的那种，不是展览馆。

开元寺旁边就是西街，西街里有关岳庙，关岳庙隔几步是清净寺——中国现存最古老的伊斯兰寺，往前走是天主教花巷堂。一条街上，佛教、道教、伊斯兰教、天主教共存了几百年，香火各自旺盛。

这种格局不是规划出来的。泉州从唐代就是对外贸易港口，宋元时期是"东方第一大港"，马可波罗称它为"光明之城"。一千多年里，来自中东、东南亚、南亚、欧洲的商人带着各自的信仰来到这里，盖庙，留下来，和泉州人一起生活。

人走了，庙还在，信仰还在，生活还在。

2026年春节，这座城市用来接客的方式，也透着这种底气。

今年主题是"泉州非遗年·生活加点甜"。古城里少林花拳、舞龙舞狮轮番上演，非遗文创DIY手作坊让游客从"观看"变成"参与"，开元寺、关岳庙、天后宫每天都有真实的本地人来祭拜——这不是为了游客安排的，节庆结束之后，明天还会有人来，后天还会有人来。

2021年，泉州"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"申遗成功，成为中国第56处世界文化遗产，包含22个遗产点，类型涵盖城市史迹、宗教建筑、冶铁遗址、陶瓷窑址、古桥梁等——这份遗产清单本身，就说明了泉州的文化密度是多层次的，不是靠一个明星景点撑起来的。

泉州市文旅局有一句表述："百姓生活在遗产里，遗产就在百姓身边。"听起来像口号，但在泉州，这是字面意义上的事实。

03

宗族没有断

所以文化没有空

福建的宗族文化在全国范围内保留得格外完整，这不是偶然的。

从公元4世纪"永嘉南渡"开始，中原士族一批一批南迁入闽，山地地形让这些家族得以相对封闭地聚居，宗族结构随之完好保存。朱熹的理学在闽地扎根极深，"敬祖尊宗"的观念渗进了几百年的日常生活。

泉州的村落里，祠堂是真的用的，族谱是真的修的，清明的祭祖是真的全家回来的。梧林传统村落的蔡氏家庙金碧辉煌，一个春节期间能看到三场大型祭祖活动，这不是文化展演，是他们的日常。

这套宗族网络还有一个向外延伸的维度：它和闽商、海外华人的连接从未断过。泉州人下南洋，在异乡，宗族是抱团的方式，祭祖是认同的纽带。

沙县小吃能在全国开花，闽商在东南亚长达数百年的商业网络能维持至今，背后都有这套宗族互助逻辑在托着。文化不是孤立存在的，它长在一套真实运转的社会结构里。

说到宗族与民俗的完整保留，潮汕也是不能绕开的另一个切面。

潮汕和闽南同根同源，都是中原南迁汉族的后裔，都有极深的海洋贸易传统，是中国民俗保留最完整的地区之一。但潮汕的文化表达更外向，更具视觉冲击力。

每年春节前后，潮汕的"营老爷"（游神赛会）是必看项目——鞭炮炸响，年轻人抬着神像巡游村落，锣鼓齐鸣，人群挤得水泄不通。英歌舞这两年在短视频平台反复出圈，那是融合了南派武术和傩戏的地方舞蹈，阵型变换，鼓点激烈，几十个年轻人整齐划一地挥舞双槌——它不是表演，是祭祀。

潮汕农村的民俗活动密集到令外人瞠目：每月初一、十五拜老爷，初二、十六拜土地，加上"时年八节"和家族祖先忌日，一年里大约有五分之一的时间都在祭拜。这套文化能延续至今，地理是重要原因——潮汕三面环山一面朝海，历史上的大规模战乱很难深入这片平原，文化因此得以世代相传。

另一个原因是出走与回归的循环："有潮水的地方就有潮汕人"，但无论在海外漂泊多久，最终都要回来，参加宗族活动，续修族谱，认同自己的根在这里。出走越远，对宗族的认同反而越强，而不是越弱。

这是潮汕文化最反直觉的地方，也是它最值得研究的地方。

04

景点之外

是一套延续百年的生活系统

泉州这几年，其实没有做什么特别特殊的旅游产品。

西街论历史厚度比不了西安，论建筑壮观程度比不了北京，论美食精致程度比不了广州。但西街里有一家卖面线糊的阿姨，三十年了还蹲在同一个位置。

开元寺的早课六点准时开始，本地老人会来，不管今天有没有游客。傍晚的南音不是定时表演，是街角自发聚集的老人在唱，没有舞台，没有门票，有人经过就听一会儿，想走就走。

这种氛围制造不出来，因为它是生活在继续，不是为了你来才这样。

2026年春节的活动策划里，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：推出了"六合同风马"的生肖IP，在关岳庙旁做了装置，在中山路做了灯展，在通政巷做了融入"滴水兽"元素的刺桐花灯——这些东西是新的，是年轻化的，是可以发朋友圈的。

但它们依托的底座——关岳庙里真实的香火，中山路骑楼里真实的居民，刺桐花灯里真实的闽南建筑语言——是旧的，是几百年的，是动不了的。

新的内容叠在旧的结构上，游客来了能感受到两层：表面的那层是时尚的、好看的、适合拍照的；底下的那层是真实的、有温度的、说不清楚但能感受到的。这两层同时存在，才构成了泉州现在这种既被年轻人喜欢、又有文化纵深感的旅游体验。

数字也印证了这一点。2025年春节期间，外国游客对"非遗体验"的搜索量增长了3.5倍，入境游订单增长40%。木偶戏、南音、高甲戏，在游客来之前就已经在这里演了，游客来了多的是听众，游客走了它还在演。这种存在方式，不是旅游产品，是文化本身。

现在有很多地方看到福建的成功，第一反应是：我们也有非遗，也有古街，也可以打一个"XX生活方式"的文旅品牌。

这个逻辑，问题出在根上。

泉州的文化密度，不是哪届政府规划出来的。它是一千多年海洋贸易积累的，是几十批中原移民带着各自文化迁徙进来再融合的，是几百年宗族制度在山地地形里运转下来的。

它的非遗不是凑数的，是真的还活在本地人日常里的；它的庙宇不是景点，是每天都有人来烧香的；它的街道尺度、建筑材质、食物口味、方言腔调，都是几百年慢慢沉淀的，不是某个项目策划的。

你没有办法去别的地方复制这种东西，因为它的底层不是一套可以拷贝的方法论，而是一段无法再造的历史，和一群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。

真正能学的，只有一件事：不要拆掉它。

中国很多地方文旅最根本的问题，不是"如何打造文化IP"，而是"为什么文化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才来补救"。最后留下来被人反复惦记的地方，往往不是最早做营销的，而是最晚被过度改造的。

泉州古城之所以还有这种感觉，关键是它没有被大规模改建——西街的尺度是老的，天际线是低的，红砖老厝还站在那里。

当然，挑战也正在到来。2026年春节古城多日实行限流，热门街道的商业密度在迅速提升，部分本地居民的生活空间正在被旅游商业挤占。过了某个临界点，真实的生活气息会从城市里慢慢撤退，留下来的只是一个供人拍照的外壳。这不是危言耸听，是几乎所有成功旅游目的地都会走过的轨迹。

泉州在游客量突破亿级之后，能不能守住那种原来的感觉——这才是接下来最值得盯紧的事。

05

人们去泉州找的

是在别处已经找不到的东西

说到底，泉州为什么连续几年在春节期间创下历史新高，潮汕的游神和英歌舞为什么一次次在全网刷屏——背后是同一个逻辑。

中国有9亿多人生活在城市里，大多数人在自己生活的地方找不到"根"的感觉，不知道这里的历史从哪里开始，不认识多少真实的邻居，节日和日历上的那个节日没什么真实的联系。他们老家的县城，也在城镇化的过程里变成了另一个版本的城市，那种连续的、有根的、被宗族和节庆托着的生活感，也在消失。

于是人们开始去别的地方找。

去福建，去潮汕，去那些文化结构还在运转的地方——不是为了看奇观，不是为了打卡，是想感受一种在自己生活里已经很稀缺的东西：生活是连续的，文化是有根的，人和地方之间的关系是真实的。

这才是泉州的木偶戏一票难求、南音在街角自发唱起、蟳埔女簪着花走过巷子让人久久不愿离开的真正原因。

它给的不是奇观，是一种熟悉的温度。那种感觉，在很多地方已经找不到了。

图片来自中新网、泉州网等，部分系AI图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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